在阴道感染的日常诊疗中,存在一个长期未被充分识别的诊断盲区:一部分被归入“非特异性阴道炎”的病例,既不符合细菌性阴道病(BV)典型的胺试验阳性和线索细胞特征,也不像外阴阴道假丝酵母菌病(VVC)或滴虫性阴道病那样有明确的病原体“靶标”。这些病例背后,往往是一个被低估的诊断实体——需氧菌性阴道炎(aerobic vaginitis,AV)。
AV从被模糊描述到被清晰定义,诊断工具从“依赖相差镜检经验的湿片”走向“可保存、可复核、可算法化的革兰染色涂片”,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。这条路的每一步,都指向同一个问题:如何在日常检验条件下,把AV“看准、看稳、看得可重复”。
一、AV的“前史”:一个疾病实体的漫长成形
AV并非2002年才“出现”的疾病。在Donders等正式命名之前,具有相似临床—镜下表现的病例至少已在文献中以不同名称存在了近半个世纪。
1956年,Scheffey等以“渗出性阴道炎(阴道溢液)”描述了一例对局部氢化可的松有反应的病例,这被后来的一些综述视为DIV的首次临床描述[1]。1965年,Gray和Barnes引入“脱屑性炎症性阴道炎”(DIV)这一术语,并报告了以阴道红肿、大量脓细胞和圆形/卵圆形基底旁上皮细胞为特征的病例[2]。1968年,Gardner以“DIV:一个新定义的实体”为题报告了8例患者,其阴道表现酷似萎缩性阴道炎,但患者并不存在雌激素缺乏[3]。
此后数十年间,DIV的归属一直摇摆。1994年,Sobel等报告了51例DIV系列,关键发现是:未鉴定出一致的微生物病原体,但乳杆菌普遍缺失,B族链球菌的检出率整体升高[4]。这为后来从“微生态”角度重新理解该病埋下了伏笔,但DIV究竟是一个独立的感染性疾病,还是某种炎症或免疫介导的表现,仍缺乏统一共识。
二、2002年:AV作为一个独立实体的确立
改变发生在2002年。比利时学者Donders等在《BJOG》发表研究,正式提出了“需氧菌性阴道炎(AV)”的概念及诊断标准。这项观察性研究纳入631名产前检查或阴道炎门诊女性,将AV的镜下诊断界定为:乳杆菌缺乏,涂片中可见球菌或粗大杆菌,并伴有基底旁上皮细胞和/或阴道白细胞的增多;临床上则常表现为阴道充血、黄色分泌物和性交痛[5]。

更重要的是,这项研究从机制层面把AV与BV区分开来:两者都表现为乳杆菌减少和阴道乳酸浓度下降,但AV不产生琥珀酸;并且,与BV不同,AV伴随明显的宿主免疫炎症反应——阴道液中IL-6、IL-1β和白血病抑制因子显著升高[5]。培养结果常以B族链球菌、大肠埃希菌、金黄色葡萄球菌为主,进一步印证了“需氧菌/兼性厌氧菌主导”的微生态格局[5]。
Donders等同时作出了一个具有整合意义的关键判断:既往所认知的DIV,实际上是AV的最严重形式[5],此后Donders等在综述中进一步系统阐述了这一观点及AV的病理生理特征[6]。这一判断把此前散落在“渗出性阴道炎”“DIV”“非特异性阴道炎”等不同标签下的病例,收束到了同一个疾病框架之中。
与治疗探索相互印证的是,DIV/AV的治疗反应同样经历了逐步聚焦的过程:1956年Scheffey报道的病例对局部氢化可的松有效[1];1994年Sobel报告2%克林霉素阴道用药对DIV有效,成为该病首个有针对性的抗菌治疗方案[4];2011年Sobel等进一步比较了克林霉素单用与联合阴道氢化可的松的疗效,提示抗菌与抗炎并重的治疗思路[7]。治疗策略的这一演进,也从侧面支持了DIV与AV同属一个疾病谱的判断。
三、理解AV需要把握的三个基础事实
第一,AV的本质并非单纯的“有菌”,而是一种以乳杆菌主导的微生态失衡为基础、以中性粒细胞浸润为主的炎症反应为表现、以上皮成熟障碍(基底旁上皮细胞比例升高)为结果的综合病理状态,三者构成一条相互衔接的病理生理链条,而非并列的诊断要件。健康阴道以乳杆菌为优势菌,乳酸维持低pH并抑制外来菌定植。AV中乳杆菌显著减少或消失,需氧菌和兼性厌氧菌得以增殖;与此同时,宿主先天免疫被激活,中性粒细胞浸润,促炎因子释放,上皮屏障受损,基底旁上皮细胞比例升高——后一项指标反映的正是阴道上皮成熟度不足,这也是AV区别于BV的关键维度之一[5,8]。

第二,AV的临床表型异质性很大,不能只靠“看症状”下诊断。2021版共识明确指出,10%~20%的AV患者可无症状;有症状者以黄色阴道分泌物、异味、外阴烧灼感或刺痛、性交痛为主,查体可见黏膜红肿、溃疡或萎缩[8]。这意味着,如果诊断路径完全依赖“典型症状触发”,相当一部分AV会被漏掉,诊断必须结合形态学证据。
第三,AV的临床分量远不止“白带异常”。共识明确将AV与盆腔炎症性疾病、不孕症以及流产、早产、胎膜早破、绒毛膜羊膜炎、新生儿感染、产褥感染等不良结局相关联,并指出其可增加HPV、滴虫、沙眼衣原体等性传播病原体的感染风险[5,8]。AV的诊断价值,最终指向的是对上行感染链条和妊娠安全的早期阻断。
四、湿片Donders评分:奠基性工具,也有现实限制
AV诊断的第一个量化工具,正是Donders等在提出AV概念时建立、并在后续研究中逐步定型的湿片评分系统。该评分是在相差显微镜下对5个项目分别赋值0~2分,总分10分:乳杆菌分级、白细胞数量、含中毒颗粒的白细胞(又称“毒性白细胞”)比例、背景菌落形态、基底旁上皮细胞比例。累计≥3分可诊断AV,其中3~4分为轻度,5~6分为中度,7~10分为重度[5,8]。
这一评分体系的学术贡献不容低估。它把AV从“描述性诊断”推进到了“半定量诊断”,并且同时捕捉了菌群状态、炎症强度和上皮损伤/成熟障碍这三个维度,与AV的核心病理生理高度匹配[5]。2018年IUSTI/WHO阴道分泌物管理指南已将AV纳入管理框架,湿片镜检仍是其诊断依据[9]。
但在真实世界的检验科和门诊场景中,湿片评分的现实限制也随之暴露。这些限制在2021版共识中均有记载[8]:湿片法需要相差显微镜和经验丰富的镜检者,涂片无法长期保存、难以复核,且不能与其他阴道感染共用同一种检测方法。换言之,湿片Donders评分在理想条件下是可靠的“研究级工具”,但在日常工作中,它的可及性、可复核性和可质控性都受到结构性限制。需要指出的是,湿片评分之外也存在其他诊断路径,如基于定量PCR的AV诊断方法已有研究报道[10],但分子检测成本高、依赖实验室平台,短期内难以替代形态学检查成为常规流程。
五、革兰染色评分的核心价值:不只是“换一种染色”
正是针对湿片法的上述局限,基于革兰染色涂片的AV评分/联合诊断标准被建立并验证。其价值不能简化为“把湿片换成染色片”,而应从四个递进的层面来理解。
价值一:把“不可保存的瞬间”变成“可复核的标本”。湿片是在流动的基质下观察,检验结论依赖于那一次镜检的即时判断,难以回溯核对。革兰染色涂片则可保存、可重新阅片、可多人独立判读,使AV诊断第一次具备了真正的可复核性与质控基础。对于需要鉴别诊断、疗效评估或病例讨论的病例,这一点具有明确的操作价值。
价值二:在同一张涂片上,为AV、BV、VVC和混合感染提供了“共用平台”。AV常与其他病原体合并存在。董梦婷等2021年的专家建议指出,AV患者中混合感染占55.0%~76.0%[11]。湿片以相差显微镜为平台,无法承载BV的Nugent评分(评估BV的经典革兰染色评分法),诊断BV需另行制片;而革兰染色涂片是一种“共用平台”:在同一张染色片上,既可以完成AV评分所需的乳杆菌分级、背景菌群、白细胞和基底旁上皮细胞评估,也为完成BV的Nugent评分、识别假菌丝/芽生孢子等真菌成分提供了同一形态学基础。Dong等2022年的研究在结论中提出,基于革兰染色的AV联合诊断标准“有望使在同一张涂片上诊断AV、BV、VVC及混合感染等常见阴道炎成为可能”[12];其前瞻性验证还显示,该标准对AV单纯及混合感染检出的敏感性为82.30%、特异性为94.83%[12]。
价值三:用临床特征补足湿片未覆盖的维度,并经过前瞻性验证。前述专家建议[11]的课题组随后在《Diagnostics》发表了该标准的前瞻性验证研究[12]。该研究建立并前瞻性验证了“革兰染色+临床特征”的AV联合诊断标准:革兰染色1000×下判读乳杆菌分级和背景菌群,400×下判读白细胞数量和基底旁上皮细胞比例;同时纳入阴道pH值、阴道黏膜充血、黄色分泌物三项临床特征;5项指标各0~2分,总分≥4分诊断AV[12]。在独立验证中,该标准的敏感性为86.79%,特异性为95.97%,Kendall's W为0.899[12]。研究显示,革兰染色(400×)与湿片法在白细胞计数和基底旁上皮细胞比例上无显著差异,而革兰染色(1000×)对细菌的辨识能力得到了16S rRNA测序的验证[12]。但该研究同时显示,革兰染色(1000×)在联合诊断标准的判读中未能有效识别毒性白细胞,因此这一指标未被纳入计分,构成其相较于湿片Donders评分的一个已知取舍[12]。
价值四:为AV诊断的自动化、智能化奠定技术基础——革兰染色法具有前瞻性的潜在价值。
湿片镜检依赖动态视野下的人工综合判断,高度依赖检验人员经验,难以被机器稳定复现。革兰染色涂片形成的静态图像菌体形态清晰、可长期保存、便于数字化采集,非常适合作为图像识别与算法判读的输入对象。《常见阴道炎的规范化诊断流程指南(2025)》指出,该联合标准所依赖的革兰染色涂片为AI辅助分析提供了有利条件,同时要求自动化结果需经人工复核[13]。目前,革兰染色相关的自动化识别仍处于探索阶段[14];就本领域的整体状况而言,尚存在算法不统一、临床特征项需人工录入等局限。但这一路径的价值在于,它将AV诊断从难以机器复现的湿片操作,转化为可图像化、算法化、持续迭代的静态判读任务,为后续技术升级奠定了基础。
六、结语:现阶段的重心在于把已知病理“看稳”
回顾AV从20世纪50年代的模糊描述,到2002年Donders确立独立实体,再到革兰染色联合临床特征标准的前瞻性验证,本文梳理的这条工具演进线索支持一个阶段性判断:AV诊断的进步,在现阶段更多体现为把乳杆菌减少伴需氧菌增殖、炎症浸润和上皮成熟障碍等已明确的病理信号,用可重复、可整合、可推广的方式稳定捕捉下来,而非依赖发现某种新的特异性病原体[1-14]。
尽管目前AV评分尚未形成全球统一的诊断标准,但基于革兰染色的AV评分体系已凭借多维度的核心优势,成为现阶段AV诊断临床落地的务实选择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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